你知道『遗憾招领中心』在哪吗?肆一《遗憾收纳员》书摘连载:戒指 妞书

2020-06-18 浏览量:688

/辑2/ 戒指

你知道『遗憾招领中心』在哪吗?肆一《遗憾收纳员》书摘连载:戒指  妞书

下午五点十九分

自从怀孕以后,蓝姷淇开始喜欢逛地下商店街。

充满香气的麵包店、缤纷鲜豔的服饰店,还有琳琅满目的药粧品店,这条地下街她走过许多回,牢记每家店舖的位置、每个转角的商店,就连广告换了招牌她都能够发现。台北的夏天炎热,而凉爽的地下街成了她顶着大肚子的最佳散步去处。

百货公司的冷气更强,但魅力明显不如地下商店街。人们是去那里购物的,所以眼睛总是盯着商品看,像是虎视眈眈的野狼;但在地下商店街就不同了,这里是一个点连接另一个点的通道,地点才是目的,商店只称得上是点缀。要是说出「我晚上要去地下街逛街」这样的话,恐怕会引来一阵侧目。

但这就是蓝姷淇喜欢地下街的原因,在这里谁都是过客,没有人会久留,也不需要有归属,因此反而让人有种鬆口气的感觉。她来这里是看人的,看着行色匆匆的人潮,就会莫名地感到安心。

今天,她不是来散步的,而是来寄东西。每个星期三在地下街的某处,有个地方能够将信件寄回过去。今天正是星期三。只不过她并不知道确实位置在哪,于是只能顺着地下街走,看看自己是否运气够好。

「请问,你知道『遗憾招领中心』在哪吗?」蓝姷淇试着询问地下街商店的店员,他们在此处工作,应该最了解。

「『遗憾招领中心』……?」对方先是露出一脸疑惑,几秒后才又说:「妳是说那个可以把东西寄回过去的地方吗?」

「对,就是那里。」对方听过遗憾招领中心,让蓝姷淇喜出望外。

「那是谣言啦,根本没有那种地方。」对方挥了挥手:「怎幺可能可以把东西寄回过去啊,又不是科幻电影。」

「噢。谢谢。」蓝姷淇垂下肩,有点沮丧。

他用的词彙是「谣言」而不是「传说」,难道那样的地方真的不存在?

蓝姷淇摸着隆起的大肚子,继续在地下街走着。她已经怀胎九月,越来越不耐走了,肩膀与脊椎更时常痠痛,以前可以走上几个小时都不嫌累,但现在半个小时便需休息。预产期就在这两週,在生产前,她想把信件寄出。

转角处的灯箱有「相思巴黎:馆藏常玉展」的展览广告,上头主要的画作是〈荷塘〉,金黄色荷叶、坚毅有力的黑边勾勒出白色荷花,是油画却有东方水墨书法的线条,洗练又温柔。历史博物馆正在展出常玉的作品,虽然已经去观赏过,但无论看几次,他的画总是能吸引蓝姷淇驻足,让她安静下来。

蓝姷淇感受到肚子里有细微的震动,是踢脚了吧,她低下头摸了摸肚子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她还不知道孩子的性别,是刻意请医师不要告诉自己,已经四十一岁了,只要孩子健康就好,性别一点都不重要。

抬起头时,看到一位身穿类似银行套装的女子红着眼眶迎面走来,蓝姷淇有点诧异,擦身而过时,在她模糊身影后方,看到了一处透着白光的窗台。

「您好,这里是遗憾招领中心。」一走近,柜檯后方的男子开了口。

找到了,是真的存在。蓝姷淇愣愣地想着。

「是否有东西要寄送?」洪皓望着眼前身穿浅蓝色孕妇装正在发呆的女子问道。

「对,有的。」蓝姷淇急忙拿出一纸信封,里头有个突起硬壳物品。

「当天就会收到回信,不过会保留三个月,期限内再回来领取即可。」洪皓收下物品,简单地说明。

「好的,谢谢。」蓝姷淇环顾了四周,发现一旁有排蓝色的椅子:「我可以在那里等吗?」

「当然可以。」洪皓微笑点头,接着转身将信件收纳进置物柜。

蓝姷淇抚着背椎,以缓慢的速度坐下,她深深吸了口气,将手轻轻摆放在肚子上,感受胎儿在肚子里的轻微移动以及呼吸心跳的律动,蓝姷淇又想起了刚才常玉的画作,记忆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。

「你不觉得那两只花豹像摔在地上的黏土吗?」

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,突然闯进蓝姷淇的思绪中。

十九岁的蓝姷淇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常玉的画作,原本她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突然被这句话打扰。而男子口中的豹,就是眼前这幅〈蓝夜花豹〉里的主角。

她闻声转过头,发现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她身旁,不过即使刚刚发出了声音,但眼睛仍盯着画作看没移开。一瞬间蓝姷淇不确定方才他是在跟自己说话?或根本只是在自言自语?

「你在跟我说话吗?」蓝姷淇还是开了口。

「都是。」男子只是笑着,眼里闪过恶作剧神采,视线仍没离开〈蓝夜花豹〉。

真是怪人。蓝姷淇嘀咕了一声,回头继续沉浸于色彩浓厚的画作中。

这幅画并不是常玉的画作里最知名的,但却是蓝姷淇最喜欢的,图画上方的四分之一是深如墨的蓝夜,几乎接近黑色还隐约透着星光;下面佔满四分之三的则是闪耀金光的黄色大地,像是沙漠也像是夜里轻轻摇摆的麦田,而上头卧着两只布满斑点姿态慵懒的白色花豹;画的中央则被厚重色料层层涂抹覆盖住,隐约可见的斑剥线条。常玉的画多是简洁的,可就因为如此精简,更显得情感饱满。

摔在地上的黏土……?!蓝姷淇脑中突然跳出这句话,笑了出来。

「我说的没错吧。」男子再次开口,此回他终于转头看着蓝姷淇了:「妳好,我叫张信轾。」

「Blue。」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射,蓝姷淇防备地说出自己的英文名。

「蓝色?」张信轾带点狐疑的表情看着她。

「对。」似乎被看穿了意图,蓝姷淇心虚低下头,接着补充道:「我的姓。」

「啊,我是不是让妳误会什幺了?」张信轾突然笑了出来:「我不是什幺乱搭讪人的怪人啦。」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」蓝姷淇连忙否认,整张脸都涨红。

「反正总有一天妳会跟我说妳的名字。」他说,还是一副戏谑的表情。

蓝姷淇盯着眼前陌生男子,或许正因这样的表情,让她有了防备心。

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?真是怪人。

「很喜欢常玉?」张信轾又把视线调回画上头。

「对。」蓝姷淇见状也移开原本盯着他的视线。

「也是〈蓝夜花豹〉?」

「什幺意思?」

「他所有作品里,我也最喜欢这幅画,每次来都只盯着它看。」

「每次?」

「对,每次。」

「偏偏这幅画又挂在最外面,害我每次都卡住,无法往里面走。」

「我也是,每次都在这里待最久。」

「最厉害的是线条的使用方法。」

「合乎逻辑却又没有脉络。」

「不像是画出来的……」

「是长出来的。」

一阵静默。

「八十一。」

「一百零二。」张信轾诧异地转过头看着蓝姷淇,随即又转回去。

「枯树。」

「张开四肢的羊。」

张信轾微微笑了。「妳觉得我们可以这样盯着这两只豹对话多久?」

「噗哧。」蓝姷淇捧着肚子笑了出来,安静幽闭的空间里迸出了一声闷闷的回音,同一瞬间,张信轾拉起了她的手往外跑。

光线从幽暗变成白花花的亮光,在室内常常叫人分不清日夜,手錶上的分针秒针纯作参考,唯有等到走出户外才能够真实确认。

「我的名字是蓝姷淇。」站在定点后,气喘吁吁的蓝姷淇脱口说出自己的名字,而张信轾只是盯着她笑着,一副「我就说吧」的模样,午后阳光从他的头顶撒下。

怪人。蓝姷淇忍不住再次这样想。

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,常玉的画、白色花豹与金黄色。日后只要想起,蓝姷淇的脑中就会被温暖的阳光充满。

「我们来一场正式的约会吧。」终于,他这样回应了她。

他们第一次的约会地点是在一座陆桥上。

当张信轾对蓝姷淇约好四点在捷运淡水站时,她一度在心里将他扣了分。淡水老街、愚人码头、阿给铁蛋酸梅汤,来这里看到的人比风景多,淡水是她高中时才会来的地方,而且,约在四点也很奇怪。她唯一想到的合理解释,就是张信轾住在淡水。

可是,他并没有带她去老街。

「走吧。」这是张信轾见到她之后的第一句话,没有问候也无寒暄。只是笑着。

怪人。

但蓝姷淇仍是跟他走。他带她往捷运前方的马路走去,这不是大多数人去老街的路线,倒像是刻意逆向似的,几乎与汹涌的人潮背道而驰。

「老街不是从捷运后面走比较快?」蓝姷淇愣愣地问着。

「没有要去老街啊。」

「不是?那要去哪里?」删除掉老街后,她对于淡水的印象薄弱。

「十分钟后妳就知道了。」说完张信轾又笑了。

「啊,淡水礼拜堂?马偕故居?」

「十分钟后妳就知道了。」又笑了,恶作剧的神采。

他们先是沿着中正路走了一小段,接着拐进一条不知名的小巷,开始在弯弯曲曲的道路里转啊转地,狭小的老巷子不甚宽敞,电缆线布满天际,一旁停着成排机车,行人稀少,街道安安静静地,这里就像是寻常生活的地方,而不是观光地区。

一定是淡水人。

蓝姷淇再次肯定,否则怎幺会知道这些小巷弄,她来过淡水好几次,不管同行的人是谁,大家首先去的地方必定是淡水老街,一趟走在杂沓壅挤的老街上,另一趟则沿着淡水河畔走,因人而异顺序会有对调,但大体上都是这样。在印象中,渡轮也搭过一次,淡水和八里是双胞胎的代名词。

两个人继续走着,张信轾走在前、蓝姷淇在后方跟着,一路上没有特别的交谈,与其说是同行,反而更像是刚好同路的人。不久后,巷道的尽头处又看见了人潮,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小小的三角圆环,中央伫立着熟悉的马偕博士雕像,他们回到了闹区。刚才短短几分钟的路程,像是一小段魔幻旅程。

「你对这里的路很熟?」终于蓝姷淇忍不住提问。

「只要朝正确的方向走就可以了。」张信轾说得理所当然。

他们往马偕街钻了进去,经过了沪尾偕医馆、淡水礼拜堂,接着是马偕租屋处,这里是蓝姷淇对于淡水印象的最终点。不管是独自一人或者是与朋友一起,马偕租屋处总是步行的终点站,到了这里后就是回返的路了。若是要到真理大学或是红毛城这些较远的地方,则会选择搭乘公车。可是马偕街的尽头并不是在这里,张信轾仍持续往前走,再前面转个弯是一条长长的缓坡,一侧布满了一幅又一幅的淡水风景彩绘墙面。蓝姷淇从来都没有发现过这里,觉得新鲜。

坡道最后结束在一座陆桥的阶梯上,张信轾指了指陆桥,示意要走上去:「妳会怕高吗?」然后他说。

「什幺?」

「如果会怕的话不要看脚下。」说完便一股劲地跑上陆桥。

蓝姷淇跟在后头,连续十几分钟的不间断走路,让她开始喘气,等她爬上陆桥后,只看到张信轾在中央处停了下来,手臂伸得直长、食指指着左前方。蓝姷淇顺着他的指示回头望向身后,突然间开阔的淡水河景出现在眼前。

由于接近黄昏时间,蓝天比起正午时更深沉了,河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,随着潮汐波浪闪耀出点点光芒,亮的黄、浅的黄、暗的黄、带点红的黄,像是层层堆叠上去的厚重油画。

「好美!」蓝姷淇不由得由衷讚叹着。

「蹲下来。」

「蹲下来?」

「对。」

怪人!蓝姷淇在心里嘀咕,但仍跟着张信轾蹲了下来,视线越过栏杆,河的面积更大了,成片的黄色更为强烈。

「好像一幅画……」蓝姷淇着迷看着眼前风景,风轻轻拍打在她的脸上。

因位在高处、前方没有遮蔽物、距离淡水河也近,所以整个视线都被整片河水给佔满;并非一小幅被框住的明信片图集,而是无边际的景色。

蓝姷淇被眼前景象紧紧吸引,有好几分钟的时间,只是凝视着,张信轾也是。彷彿回到初相遇,两个人静静看着常玉的画作。

「啊!」突然,蓝姷淇发出了一声惊呼。

张信轾又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。

「〈蓝夜花豹〉?!」蓝姷淇睁大眼睛说着。

天还是天,但海洋成了陆地,他们是那两只花豹。

而张信轾只是满意地看着她露出微笑。

「陆桥是很奇异的存在。」然后他这样说:「处在天空与地面之间,像是连结两个场域一样,若说在陆桥上人会消失闯入另外一个世界,我也相信。」

「就像是结界。」

「对,就像是结界。所以我一直很喜欢陆桥,在上面都可以待很久,无论是哪座。」张信轾又补充:「但最喜欢的还是这座。」

「你有想要逃离的事吗?」

「有。」

「什幺?」

「人生。」说完又是同样恶作剧的眼神。

「什幺嘛。」蓝姷淇轻轻推了张信轾的肩膀。

一直等到陆桥下的街灯亮了起来,他们才起身离开,回程时沿着淡水河畔走,人潮已经比下午消散许多,淡水终于开始安静了下来。

/未完待续/

本文摘自《遗憾收纳员》

你知道『遗憾招领中心』在哪吗?肆一《遗憾收纳员》书摘连载:戒指  妞书

你知道『遗憾招领中心』在哪吗?肆一《遗憾收纳员》书摘连载:戒指  妞书

温暖系作家肆一,2018重磅力作
「若能重来一次,你会选择不再遗憾吗?」
来不及告别的人、忘不了的恋情、不再闪耀的梦想……
如果有个地方,能替你送一样东西回到过去,你会寄出什幺?


  「这里像迷宫一样,要怎幺找到呢?」
  「『遗憾招领中心』无法被找到,而是这里愿意让你看到,是这里挑选了你。」

  这天,有五个人不约而同来到遗憾招领中心,投递遗憾……
  五个关于亲情、爱情与梦想的感人故事,串连跨越时空,
  回到遗憾的起点,将思念传递至不可能的从前。

  遗憾是什幺呢?
  ——没有接到男友打来的最后一通电话?
  ——来不及对亲人说的那句抱歉?
  ——不曾见到那一面的父亲?
  ——无法阻挡自己抱憾终身的少年?
  ——再也不能传达思念给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?

  唯有当你怀抱着浓烈的遗憾、意图走出「再也来不及」的结界,
  方能见到「遗憾招领中心」。
  它隐藏于地面与地底的交会之处,迷宫般的台北车站地下街一角,
  在一週之间的转角(星期三)、日与夜的交界(傍晚五点至七点),
  逢魔之时,奇蹟即将发生。

  收纳员:「所谓的『遗憾收纳员』,并不是收纳信件物品的人,而是替人们帮忙保管遗憾的人,在物归原主之前,好好地保存着。」
  少年:「意思是就可以遗忘了吗?像失忆那样?」
  收纳员:「不是,是可以跟过去和好了,不会再为它伤心了。」

  无法圆满的遗憾、缺了一角的人生、失序的想念⋯⋯
  或许伤心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结束过,以前是、以后也是,
  然而,遗憾收纳员会温柔收起你的遗憾。

  你有什幺遗憾呢?把它们带来这里吧,这里会打包你的遗憾,传递到过去归还给原主,直到你好起来再归还。
  当你準备好了,就来到遗憾招领中心吧!
 
  伤痛是人生的一部分,不需要强迫自己不再伤心,
  然而,我们却可以好好与它和平共处。

出版社:三采文化 

作者:肆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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